2014年8月31日 星期日

那緹小品:心鎖




一望無際的鎖牆,鎖滿了戀人的期盼
這鎖一旦鎖上,鑰匙往山下一丟
就代表我們倆今生今世像在鎖與牆牢牢鎖住,永不離分
只是,如果你變心了,傷心的我
除了療傷之外,我還得獨自爬上這當初許下誓言的塔邊
用一把銳利的剪子,把那鎖剪開
一如你在我心上所剪下的那一道傷口

鎖可以剪開,然後丟棄
我的心被剪開之後
卻無法丟棄
我只能捧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默默在角落裡,哀傷著
期盼這傷口能早日復原

望著一整排的鎖牆
我期盼著
也許未來能遇上待我好、疼惜我的那個他
到那時
我不願再到這牆邊,重新上那個鎖
我要把那鎖,鎖在那人的心上
要他別再辜負我
讓我有再一次重回塔邊
重新拿起銳利的剪子
再一次,剪去曾經許下的誓言
那種割心的痛楚
我不願再度承受。


在南山首爾塔邊,有這麼一堵牆
不知何時開始,牆上的欄杆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鎖
鎖上寫著一對男女的名字,以及他們對愛情的依戀
他們相約到這裡鎖上一把鎖,也象徵著他們的愛情
如同鎖與牆一般,永遠都不會分離
因為開啟的鑰匙,已經被丟往山下
永遠都找不到了
如果戀人們真的因為某些原因而分開了
傷心的一方會到牆邊,找出自己的那把鎖
破壞或是剪開
只因誓言已不復以往

戀人呀,你的誓言能夠像鎖一樣堅固?
你的心能夠像這堵牆一樣屹立不搖嗎?
如果不行
請你不要輕易傷害真心的人
如若許下誓言
就要遵守誓言呀
牆上的鎖容易取下
但是心上的傷卻是難以回復呀。


攝於韓國首爾南山塔邊,戀人心鎖牆

那緹小品:忘川河邊




如果我們的情緣只有短短幾年
那麼可以跟妳相約好
在那一方的岸邊
在忘川河的邊上
妳可願意等候著我?

妳不可以把我給忘了
就好像
我會一直把妳的容顏
刻在我的腦海裡
一分一秒
都不會忘掉

記著
沿著江河邊等著
可別飲了那苦澀的茶湯
一旦
妳飲了
妳就會忘了我、忘了我們的孩子
忘了我們今生曾經一起譜下的一切

別忘了
就在忘川河邊等著
會來的

【解釋】
忘川河
  ①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中,人死之後要過鬼門關,經黃泉路,在黃泉路和冥府之間,由忘川河劃之為分界。忘川河水呈血黃色,裡面儘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蟲蛇滿佈,腥風撲面。
  忘川河上有奈何橋,奈何橋邊坐著一個老婆婆,她叫孟婆,要過忘川河,必過奈何橋,要過奈何橋,就要喝孟婆湯,不喝孟婆湯,就過不得奈何橋,過不得奈何橋,就不得投生轉世。

  ②忘川(Lethe) ,希臘神話中不和女神厄裡斯(Eris)的女兒和遺忘的化身,又是冥府的河流或平原的名字。

忘川河  龍千玉演唱
忘川河


作詞:江志豐
作曲:江志豐
編曲:張振杰

口白:傳說中 愛一個人
只要惦在忘川河受苦千年
就會在千年以後 找到心愛的伊

所有愛情的意義 編成流傳的故事
全部寫底這裡面 只為愛恨甲傷悲
因為迷戀伊的痴 因為貪戀伊的甜
因為愛伊的纏綿 所以甘願等千年

為你不願輪迴 只為來生再相會
因為愛你我甘願一切受苦罪

我在忘川河修千年 我在忘川河看你
看你千年輪迴中 飲忘情的水
雖然今生放袂記 雖然來生放袂記
我在忘川等千年 會擱見面

我在忘川河修千年 我在忘川河看你
看你千年輪迴中 飲盡忘情的水
雖然今生放袂記 雖然來生放袂記
我在忘川等千年 會擱見面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那緹小品:情釀



情釀


你有多愛你的情人?是很愛很愛的愛?還是愛到銘心刻骨的愛?
也許平凡如水的愛,才是世間上最少有、也是最難尋求的。
在我臨床工作這幾年以來,見識到許多生老病死,同時也見證許多的故事。如果年輕的愛,是烈火,那麼屬於中年的愛,便是文火。文火雖不及烈火般治熱,但是淡泊之間,那種穩定卻讓人安心。
認識樹桐伯和愛嬌姨是幾年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真要算清楚的話,應該翻翻愛嬌姨的病例就可以窺知一二。會對他們這麼有印象,不是沒有原因,因為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令我為之動容的愛情。也許和世下這些轟轟烈烈的青春愛戀不大一樣,但是淡淡如清水的甘甜,卻讓人沁入心懷。
愛嬌姨是卵巢癌的患者,在第一次入院的時候,挺著似乎懷孕八月的肚子緩慢的走進護理站。而樹桐伯在一旁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牽著愛嬌姨的手跟進來問資料。
病患入院以後,護士小姐都要詢問發病經過,並且記錄成護理病例。
當我把資料都建檔完成後,一旁的樹桐伯有點耐不住性子的開口問我:「護理師,等一下還有什麼事情嗎?我們的行李都還在車上,我可能要離開一下。」
「喔,沒關係呀。」我望著樹桐伯,「阿伯,你如果要去拿行李,就去吧,目前沒有什麼事情。」
「那就拜託妳們幫我照顧一下我老婆,我怕她一個人待在病房裡面,」樹桐伯望了一眼愛嬌姨,「我會擔心。」
「噢,好的。」我微微一笑,「你放心吧,床旁邊有呼叫鈴,我等一下幫阿姨拿下來放在床邊,如果她有需要就隨時按下去,我們會馬上過去的。」
我起身拿著棉被,引領著他們先到病房休息,「愛嬌阿姨,我先帶你們過去病房休息。」
「好,麻煩妳了。」愛嬌姨客氣的對我點點頭,「真不好意思,我的動作很慢。」
「沒關係。」我望著愛嬌姨的肚子,「妳慢慢來,不急。」
樹桐伯攙扶著愛嬌姨慢慢跟著我走,我帶著他們先到病房休息,然後又幫愛教疑把病床一側的床欄圍好,以免她摔下來受傷。
把他們安頓好以後,我回到護理站繼續工作,而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愛嬌姨的肚子。那個樣子,八九是離不開腹水了。如果真是腹水,那麼癌症期數應該不是第一或是第二期。
很典型的卵巢癌症狀,突然的腹部脹大,卵巢腫瘤,加上腫瘤指數升高。我隱隱為愛嬌姨擔心,這一刻我多希望自己都猜錯了,最後的結果是卵巢良性腫瘤,或是水瘤之類的。
答案就在三天後揭曉了,我以為情況最壞的就是卵巢癌第三期或是第四期。沒料想,更糟糕的情況,降臨在愛嬌姨身上。
那一天,我上白班。因為癌症手術屬於大手術,所以一大早愛嬌姨就送入手術室,進行癌症分期手術。
原本我預期大約下午,恢復室就會跟我交班,我會迎接愛嬌姨回到病房,可是等到下午三點,卻都沒有消息。
是什麼事情耽擱了?我有點擔心,莫非手術不順利?還是比預期要嚴重許多?
胡思亂想之際,電話來了。
「開刀房通知08要轉床。」
我接過電話心頭一驚,轉床?「請問要轉去哪裡?」
「病患因為手術完成後,恢復時發生腦中風情況,現在正在緊急聯絡神經內科,主治醫師要先把病患轉到加護病房觀察。」
腦中風?我在腦海中快速回想著愛嬌姨的病史,沒有高血壓、沒有心臟病病史,也沒有長期服用口服藥。住院期間血壓一切正常,怎麼會突然就中風了?
現在還不清楚愛嬌姨的實際情況,我抓緊時間整理好愛嬌姨的入院資料,然後跟加護病房的護士進行交接。
約莫到了下午四點鐘,我和小夜班的護理師完成交班後,剛走出討論室就看見樹桐伯和女兒站在護理站前面。
樹桐伯一見到我就著急地問:「護理師,我太太她的情況是不是很危急?要不要緊?需要再開刀嗎?」幾句話裡充滿了不確定感與擔心,此刻的樹桐伯,就像個驚慌失措的孩子。他的臉上都是驚恐,旁人也感受到他不安的情緒。
「阿伯,你先放輕鬆一點。」我嘗試著安撫他的情緒,「聽我慢慢說。」
樹桐伯點點頭,他的眼神急迫地望著我,似乎寄望從我口中聽見他想要的答案。
「阿伯,現在我還不是很清楚阿姨的情況,我只從側面知道有急性腦中風的情形發生。主治醫師也已經安排相關的會診與檢查,現階段能幫阿姨做的處理,我相信主治醫師都不會遺漏。」
「這些我都知道。」樹桐伯輕輕嘆口氣,「唉,怎麼會這麼倒楣。」
「爸,你放輕鬆點。」他女兒在一旁幫忙安撫他的情緒,「醫師剛剛不是已經解釋過,媽媽的手術風險本來就很高,現在雖然不知道腦部的情況是怎麼樣,但是我們要相信醫師。」
樹桐伯知悉的點點頭,然後對我點點頭,「護理師,謝謝你。」
「哪裡。」看著他如此難過,我也能體會他的心情,於是又關心他一句,「阿伯,阿姨有醫護團隊照顧,你就放心吧。小心血壓高起來喔。」這段期間我曾經幫樹桐伯量過血壓,所以知道他有高血壓的病史,自然也提醒他小心自己的身體。
「謝謝妳,我會的。」樹桐伯勉強打起精神與女兒去整理行李,預備搬入加護病房附設的家屬休息室。
我望著父女倆的背影,明顯感受到樹桐伯的腳步格外沉重。到底愛嬌姨的腦中風情況會如何?會有後遺症嗎?如果有,那麼後續該怎麼辦?
許多的問題冒了出來,但是一時間是沒有答案的。畢竟腦中風分成很多種,還有中風的部位也會影響後續的情況,我只能默默祈禱愛嬌姨的腦中風是輕微的,或者是可以復原的。
每天病房裡總有許多的挑戰等候著我,後來樹桐伯就沒有過來我們這邊,我也沒有再去追蹤後續的情況。幾天後,學妹就接到愛嬌姨要轉回病房的電話。
太好了!看來愛嬌姨的情況很穩定,所以才能轉出來吧。我幫著學妹把病室準備好,等候著愛嬌姨回來。
一個小時後,加護病房的護理師和樹桐伯推著病床來到我們病房。
「阿伯,好久不見了。」我走到樹桐伯身邊幫忙推床進入病房,「你好嗎?」
「都還好。」樹桐伯微微一笑,但是隱約可以看見他的眉宇之間戴著一抹愁色,可想見心情似乎還是不好。
「阿姨,還記得我嗎?」我轉過頭跟愛嬌姨打招呼,「我是之前照顧妳的護理師。」
愛嬌姨望著我然後有點虛弱的點點頭,跟著開口。
就在她開口的瞬間,我看見她的臉與嘴歪斜地移動,然後很吃力又不清晰的說出:「我記得妳。」
是中風的後遺症,愛嬌姨的左半邊是癱瘓的,看來中風對她產生很大的影響。
而樹桐伯的眼睛裡泛出水霧,我明白他的心情。
趕緊幫著學妹安頓好愛嬌姨,然後與加護病房的護理師交接班後,我下來仔細的翻閱著病例。
愛嬌姨是梗塞性的中風,因為範圍廣泛,所以自頸部以下的右側都是偏癱的,而臉部的左邊也受到些許影響。所以阿姨講話和面部表情都會看起來不大自然。
因為愛嬌姨剛接受完手術,所以無法以血栓溶解法來改善梗塞,所以只能先以保守治療,希望可以緩解症狀。當然也就錯失溶解血栓的黃金時機。
不過隨著愛嬌姨的情況逐漸好轉,神經內科醫師建議可以讓阿姨嘗試做復健,至少不要讓肌肉及關節萎縮。
我明白樹桐伯眼底的愁思從何而來,也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會多麼難行,癌症加上突如其來的腦中風,一次又一次的磨難接踵而來。樹桐伯能不能挺過這段時間呢?很快的,我的問題有了答案。
過幾天,我忙完手上病患的事情,心裡掛念著愛嬌姨的情況,於是就來到病房裡,想探望他們。一進門就看見樹桐伯正擰著毛巾,忙著幫愛嬌姨擦洗身體。
「阿伯,你怎麼沒有叫我們來幫你?你一個人搬得動阿姨嗎?」我一靠過去就發現樹桐伯娥頭上有許多汗珠,看來十分辛苦。於是就趕緊幫忙他扶著愛嬌姨的身子,好讓他擦拭背部。
「沒關係,沒關係。」樹桐伯有點氣喘吁吁的輕輕擦拭著愛嬌姨的背,「這幾天我都自己來,我想你們護士要照顧那麼多人,不好意思麻煩你們,我的手腳都還行,就不麻煩你們。」他指著阿姨的左手說:「愛嬌的左手還能動,她拉著床欄我就擦得到她的背。」
我有點不捨的望著他,「阿伯,我們有空都可以幫忙,你不要這麼客氣。」
「沒關係啦,我真的可以,真是太謝謝妳了。」樹桐伯幫忙讓愛嬌姨躺好,然後愛暱地摸摸她的頭髮,「我曾經也因為車禍骨折住院一段時間,那時候都是我老婆幫我擦背,扶著我上上下下,現在換我幫她一點小忙,又算得了什麼。」
樹桐伯抬頭望著我,「以前我的脾氣不好,要不是我老婆包容我,不嫌棄我,我哪有今天。」
「沒有,沒有。」愛嬌姨揮揮手然後伸出手拉住樹桐伯的手臂,「老欸,不要亂講,護理師小姐會笑你。」
「護理師小姐要笑就笑吧。」樹桐伯不在意的望著我,「沒有關係。」
我搖搖頭,他們深厚的感情怎麼會是笑話?望著他們突然我想起了家後這首歌,裡面有幾句歌詞是這麼說的。
阮將青春嫁置恁兜,阮對少年跟你跟甲老。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有啥人比你卡重要。
很平凡的愛,似乎淡若水,而眼前的一切,正如同水一般平淡無味,但是其中的情感卻是如此深重。

隨著時間過去,愛嬌姨的半邊身體偏癱似乎沒有很明顯的進展,不過樹桐伯還是每天依照復健科的安排,推著愛嬌姨去復健。陪著阿姨學習移動身體,然後每天在病房裡面幫阿姨作全關節運動,這是只各個關節在向各個地方移動時的最大活動量,活動度會受到關節周圍軟組織的限制、韌帶的張力和肌肉張力的影響,使每一部分關節的活動最大範圍並不一樣。
樹桐伯從不說苦,也沒有一絲無奈,從翻身拍背、擦澡換衣還有更換尿布,樹桐伯都不假他人之手。甚至還會記錄愛嬌姨得病情變化,像是體溫、進食、排尿量還有大便的型態。有時候,我會跟樹桐伯開玩笑,說他想有第二專長,以後可以轉職當特別護士。
而樹桐伯也不生氣,反而跟我說他現在就是愛嬌姨的特別護士。
經歷過一段時間的雷陣雨,天公終於作美,這一天,天氣晴朗,氣候溫煦。
一早交完班後,我就投入戰場,一陣忙亂後,終於在十點半處理完第一趟治療,回到護理站。
正要坐下來,就看見樹桐伯推著愛嬌姨盡到護理站來。
「護理師小姐。」樹桐伯露出難得的笑容看著我,「忙完了?」
「剛剛告一個段落。」我望著坐在輪椅上的愛嬌姨,發現這座輪椅是新的,「欸,樹桐伯,這是你去買的新輪椅?」
「對呀。」樹桐伯有點得意的介紹著,「這旁邊可以放下來,讓愛嬌方便上下床,椅子上有軟墊,坐起來比較舒服。」
「喔,不錯喔。」我讚賞的望著樹桐伯,「阿伯,很用心喔。」
「還好啦,我還買了氣墊床,想說讓愛嬌比較舒服。」樹桐伯不好意思的望著我,「醫師也說了,如果過幾天愛嬌的情況一切穩定,就會讓我們出院回家。」
「真的呀。」
「嗯。」愛嬌姨也很開心的笑著,她對我伸出手,「護理師小姐,謝謝妳們。」
「阿姨太客氣了,何來謝謝,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
「不,還是要謝謝妳們。」愛嬌姨有點口齒不清的說:「謝謝。」
「那復健呢?」我有點好奇的問樹桐伯,「阿姨還是要繼續復健吧?」
「醫師建議我們轉到分院去作,反正我們家離分院很近,每天回來一個小時,很方便。」樹桐伯拍拍愛嬌姨的肩膀,「我老婆想家了,這幾天說想回家。」
「阿姨想回家了?」我望著愛嬌姨,然後得到阿姨點頭回應。
「另外,我們每個月還要回來打化學針,所以還是有機會跟妳們見面啦。」樹桐伯很爽朗的笑著。
「阿伯,我也想跟你們再見,不過我希望是在醫院外。」
我和樹桐伯一起笑了出來,他拍拍愛嬌姨的肩膀,「趁著今天天氣好,我想推愛嬌下去花園走一走,曬曬太陽。」
「嗯。」這個想法挺好的,畢竟整天困在病房裡面,看著天花板,沒病也變有病。「阿伯,那你們早去早回。」
「好。」樹桐伯傾下身子在愛嬌姨耳旁絮語著。
只見愛嬌姨的臉上露出笑容,我望著她歪斜的臉,突然有種羨慕的感覺,就算愛嬌姨的臉部表情不再像以往般美麗,但是在樹桐伯心目中,愛嬌姨永遠是最美的吧。
「大家再見。」愛嬌姨舉起左手對我們揮了揮,然後微笑著。
「阿姨再見,小心喔。」我也對愛嬌姨揮揮手,樹桐伯推著輪椅緩緩離開護理站。
人世間到底什麼是最美的愛情?是天崩地裂?還是山無稜天地合?
此刻,我的心底有了答案。
平凡才是最美的愛,因為平凡而穩固,才是最難得。雖然,愛嬌姨身上留下殘疾,但是樹桐伯的不離不棄,讓平凡的愛,不再平凡。

接著我休了兩天的假,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大多利用休假回家與家人相聚。這兩天我放下工作上的紛擾,讓身心得到徹底的休息。
休假回來後,我被安排去照顧愛嬌姨,沒想到短短兩天,她的病情產生極大的變化。就在樹桐伯帶愛嬌姨到花園走走回來的那天晚上,愛嬌姨發生了二度腦中風。
一切來得突如其然,讓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而這次的腦中風位置在腦幹,所以愛嬌姨陷入了重度昏迷。
主治醫師緊急聯絡了神經內科的醫師來會診,但是會診的結果讓人心碎,依據神經內科醫師的說法,愛嬌姨醒過來的機率不高,但是因為梗塞的位置在腦幹,讓人擔心後續會不會影響到呼吸功能。
主治醫師也跟樹桐伯及女兒解釋過相關病情,並且請他們要有心理準備,也許愛嬌姨沒有出院的可能,也就是說離開醫院唯一的情況不是過世就是病危離院。
我聽著大夜班的交班資料,心情益發沉重,怎麼會這樣?休假前,還跟愛嬌姨說話,樹桐伯還計畫好要陪伴阿姨繼續接受後續的治療。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
這下子,樹桐伯能挺得過去嗎?我心中隱隱擔心,趕緊預備好工作車,出門做第一趟治療,終於來到愛嬌姨的病房門口。伸出手輕輕敲了兩聲,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阿伯,早安。」勉強擠出微笑後推著工作車走到病床旁,愛嬌姨像是睡著一般躺在床上,樹桐伯坐在一邊抬頭望了我一眼,只見他點點頭。
我拿起血壓計過去先幫阿姨量血壓和生命徵象,然後我隱約聽見阿伯正在小小聲唱著歌。
「有一日咱若老,找無人甲咱有孝,我會陪你坐惦椅寮,聽我講少年的時袸我有外賢。食好食歹無計較,怨天怨地嘛襪曉。你的手,我會甲你牽條條,因為妳是我的家後。妳將青春嫁乎恁兜,妳對少年隨我隨甲老,人情世事己經看透透,有啥人比妳卡重要。」樹桐伯小小聲的唱,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護理師,這是我老婆最喜歡的歌,以前他最喜歡聽我唱給他聽。」
原來如此,這一刻我才知道樹桐伯唱歌很好聽。
「阿伯,你唱歌很好聽欸。」
「哪有,我也是亂唱的。」樹桐伯伸出手摸摸阿姨的臉,「愛嬌還嫌過我會走音,唱得連鬼都不敢聽。」
「不會啦,我覺得很好聽。」
「我故意唱得難聽一點,看看愛嬌會不會被我嚇醒,然後罵我唱給鬼聽呀,這麼難聽。」樹桐伯聲音變得哽咽,「可是,我唱了好幾次了,她都不理我。」
好讓人心酸,我忍住眼眶裡的淚珠,「阿伯,阿姨一定有聽到你在唱歌,你不要傷心。」
樹桐伯忍住難過強打精神,「我會一直唱,繼續唱下去,我相信總有一天,愛嬌會被我吵醒。」他抬起頭望著我,「我剛剛沒有很大聲吧,我怕吵到其他病人,所以沒敢唱太大聲。」
「不會,不會。」我微微一笑,「阿伯,我也是進來以後才知道你在唱歌。」
「愛嬌。」樹桐伯握著愛嬌姨的手,「醒過來好不好?妳不是說想喝我們去年釀的梅酒嗎?妳還記得那甕酒的梅子,是我們老家前面的梅樹所結的果嗎?我們一起摘果,洗乾淨以後,一起釀的呀。」他的淚珠落到愛嬌姨的手背上,「現在九以經可以喝了,妳怎麼可以睡得這麼深,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的眼淚就快要飆出來,只能咬著嘴唇忍住,樹桐伯與愛嬌姨的感情好,是全護理站都知道的,但是這般深重讓人不忍。
「愛嬌,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樹桐伯像是唱獨角戲般寂寞,他閉上眼睛又開始唱:「妳的心我會永遠記條條,因為妳是我的家後。妳著讓我先走,因為我會不甘,看妳為我目屎流。」
樹桐伯痛苦的說:「愛嬌,妳怎麼忍心看我為妳流眼淚?我怎麼捨得說走就走,妳的心就這麼殘忍嗎?」
一句話道盡心酸血淚,樹桐伯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不停的奔流著。是呀,愛嬌姨,妳怎麼忍心突然就拋下一切離開?那麼,樹桐伯該怎麼辦?

接下來的日子,愛嬌姨的病情沒有進步,但是也沒有退步,她就像是個睡美人般沉沉睡著。樹桐伯的歌聲沒能驚醒她,聲聲呼喚也能吵醒她,愛嬌姨不動如山的昏睡著。
腦海中對愛嬌姨的記憶,停留在她牽動著半邊臉所說的那句:『大家再見。』
如今想來竟這般諷刺,那句再見就好像真的道別離般,她再也無法跟我們說話了。
過了兩個星期後,某天的夜裡,愛嬌姨的呼吸減慢,心跳減緩,終究還是到了這一天。樹桐伯早早填好DNR,也就是放棄急救同意書,他雖然很希望阿姨醒過來,希望持續救治她,但是沒有意義的插管與心臟按摩,只會增加愛嬌姨的痛苦,所以他作了這個痛苦的決定。
隔天,我到病房以後才知道愛嬌姨已經離開,而且這次的離開是永遠的離別。她再也無法聽見樹桐伯的家後,也沒法笑話樹桐伯的歌聲很難聽。
沒能送愛嬌姨最後一程,讓我心底有一點缺憾,只能默默祝福樹桐伯趕緊從愛妻離世的悲傷中站起,開始自己的生活。

臨床工作的忙碌讓我逐漸放下這件事情,直到某天病房來了不速之客。
我剛推著工作車回到病房,一入護理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護理師小姐。」
轉過頭,樹桐伯站在護理站外,他微微笑著,「剛剛忙完嗎?」
「阿伯,怎麼有空過來?」
「有空就來看看妳們。」樹桐伯手中提著一袋東西走進來,「順便帶點東西過來。」
「阿伯,不行啦。」我們不能收病患及家屬的禮物,我趕緊推辭著,「阿伯,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們的規定。」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是買的,是自己做的。」樹桐伯從袋子裡拿出一瓶液體,「是我跟愛嬌的一點心意。」
「這是你們一起釀的酒?」難不成這就是之前,樹桐伯口中的梅酒?
「對,我跟老婆釀的梅酒。算不上高貴,就是一點心意。」樹桐伯望著我,「護理師小姐,這種粗俗的東西,你們可能會覺得上不了檯面,甚至覺得很便宜,但這是我一點心意,希望妳能收下。」
樹桐伯的話讓我無法拒絕,若是不收,似乎是看不起他。
「這梅子是我們南投老家庭園裡面的梅樹所結的果,算是自釀自用吧。」樹桐伯望著我說出梅酒的典故,「愛嬌跟我算是同鄉,我們都是南投水里人,她家和我家只隔三條街,從小玩到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後來我上台北工作,就沒有連絡。直到我的表哥說要介紹女孩子給我認識,我才跟愛嬌才又碰了面。」
「這一碰面就碰出火花了?」
「我們這一輩的愛情談不上什麼火不火花,就是很平凡。」樹桐伯有點不好意思的望著我,「我們說是作伴,是伴侶而已。」
「愛嬌不嫌棄我是個平凡的小伙子,陪著我到台北一起打拼,經營家庭。這些年,幾個孩子各自有了小小成就,我們年紀大了就想回家退休享福。」樹桐伯看著那瓶梅酒,「這酒,是去年梅子結果的時候,愛嬌看著樹上滿滿的果實,說讓果子白白落地挺可惜的,不如來釀點酒吧。」
樹桐伯抬頭望著我,「我們說好等酒釀好以後,要在梅樹底下看著星星,喝著梅酒,過著愜意的日子。」他輕嘆口氣,「只可惜,現在酒釀好了,愛嬌卻不在了。」
「阿伯…….
「護理師小姐,我沒事啦,只是要我把愛嬌忘記是不可能的,其實我之前就想過來找妳們,只是每次到了醫院大門口,我就會想起愛嬌送回家的那一天,」樹桐伯的眼眶又紅了起來,「那時候,我不停喊著,愛嬌,妳的病好了,我們要回家了。要跟著我走喔。」他深吸了口氣,「要跟緊我,不要跟錯人喔。」
我的眼淚又不聽話的流下來,一旁的學姐細心的遞上面紙,不只我和樹桐伯,連學姐的眼睛都是紅的。
「我在家裡唱著家後給愛嬌聽,然後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樹桐伯搖搖頭,「我知道老天爺還是沒聽見我的祈禱,讓我比愛嬌先走一步。」
我擦去眼淚,安慰著他,「阿伯,你這樣傷心,阿姨會不放心的。」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哭,我也很想忍住,但是就是忍不住。」樹桐伯滿是歉意的說:「不好意思,跟妳們說這些事情,也讓妳們傷心了。」
我輕輕搖搖頭,表示沒有關係。
「阿伯,你要保重喔。」學姐也曾經照顧過愛嬌姨,她也見證過這對夫妻的愛情。
「那我也不打擾妳們工作,我還要去門診回診拿藥。」樹桐伯把袋子提上來,「我一共帶了四瓶酒來,如果你們喜歡就帶回去吧。」
樹桐伯如此盛情,我也不好拒絕,只能收下。
「阿伯,謝謝你。」我看著他的樣子又不放心的提醒他,「阿伯,傷心歸傷心,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樹桐伯舉起手對我們揮了揮,「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先走了。」
「阿伯再見。」我跟學姐對著樹桐伯揮揮手,然後目送他離開。
這四瓶梅酒,代表樹桐伯與愛嬌姨的愛情,也有他們深重的感情。我把酒瓶提進休息室,心中的激盪,停不下來。

滿天星空下,我回到南部的家中,自己一人坐在庭院中休息,而手中端著一杯樹桐伯送的梅酒。
輕飲一口,酒的香氣迷人,而且滑順好入口,腦海中想起愛嬌姨的臉。
「有一日咱若老,找無人甲咱有孝,我會陪你坐惦椅寮,聽你講少年的時袸你有外賢。」我開口唱起家後這首歌,想起那天在病房裡,樹桐伯握著愛嬌姨的手,小小聲的想以這首歌吵醒阿姨,「食好食歹無計較,怨天怨地嘛襪曉。你的手,我會甲你牽條條,因為我是你的家後。阮將青春嫁乎恁兜,阮對少年隨你隨甲老,人情世事己經看透透,有啥人比你卡重要,阮的一生獻乎恁兜,才知幸福是吵吵鬧鬧,等待返去的時袸若到。我會讓你先走,因為我會不甘,放你為我目屎流。」
突然眼淚不聽話的滴下來,樹桐伯說過:老天爺還是沒聽見我的祈禱,讓我比愛嬌先走一步。
他們的感情平淡,卻是情深義重,讓人十分羨慕呀。
「有一日咱若老,有媳婦子兒有孝,你若無聊,拿咱的相片,看卡早結婚的時袸,你有外緣投。穿好穿歹無計較,怪東怪西嘛襪曉,你的心我會永遠記條條,因為我是你的家後。你著讓我先走,因為我嗎不甘,看你為我目屎流。」
一甕梅酒,釀出兩個人的情意。一段感情,深厚地讓人羨慕。

如果我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樹桐伯,與他一起釀下屬於我們的酒,那麼坐在星空下一同飲酒,將會是人生中最美的事情。

2014年8月7日 星期四

那緹小品:執迷


執迷
『媽咪,我很愛妳,妳知道嗎?為什麼,妳都不看我?為什麼,妳都不聽我?』
『媽咪,妳可知道,我很難過。為什麼妳不聽醫師的話?為什麼妳不相信醫師是要救妳的命?』

有這麼一位病患
腹水、四肢水腫、臉頰凹陷
明顯的就是癌症,合併惡病質
所有的證據都告訴我們
她百分之一千是癌症
沒有治療,接下來的症狀會讓她無法進食、無法行走、甚至無法呼吸
但是,她固執的認為
自己的身體向來健康
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自己之前旅遊太累、水土不服所至
只要多休息,然後持續練功
自己的癌症會消失不見、腹水會消退
所謂的醫療
她,嗤之以鼻。

『媽咪,妳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外公是癌症過世,阿姨也是癌症過世的。
而妳,應該也是癌症。我多希望,妳可以聽聽我的話。
我真的不要失去妳,媽咪。』

病患的女兒與兒子,連番上陣
勸著病患,可以接受正統治療
但是,病患就好似石頭腦袋
絲毫不為所動

我看著病患女兒的眼淚
我突然明白,其實女兒很怕很怕失去母親
她會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法勸母親接受治療
延誤自己的治療
也許,不久的將來
她的母親會因為喘不過氣被送來急診?
還是,水腫把皮膚撐破,滴滴滴的造成感染?
抑或者,突發的血栓引起肺栓塞,就掛了?

我擔心的是,女兒將會內疚一輩子
一輩子都走不出,沒能壓著母親接受正規治療
導致母親離世的遺憾。

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

那緹小品:花開彼岸


花開彼岸

『現在的妳過得好嗎?是否已經忘卻身體的苦痛?
  我一切都好,只是有時候會偷偷想妳。
  雖然答應妳,要放下妳再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但是,我做不到。

傳說彼岸花常年生長在荒嶺野塚之間,燦爛紅艷卻冷僻孤寂,透著無限的悲涼。
花開到炫爛,落土之後乃長葉子,雖修得同根,終其一生,花與葉永無緣相見,生生相錯,故得名彼岸花。

『妳走過奈何橋之時,可有見到炫爛的彼岸花?
  花開彼岸時,只一團火紅,花開無葉,葉生無花。
  相念相惜卻不得相見,獨自彼岸路。
  聽說彼岸花會喚起幽魂陽世的記憶,走過它身邊,那些前塵往事一一記起。
  但到了橋頭,一碗孟婆湯飲,就抹去妳所有的愛恨情仇。』

彼岸花,惡魔的溫柔。
傳說自願投入地獄的花朵,被眾魔遣回。
卻仍徘徊於黃泉路上,眾魔不忍,
遂同意讓她開在此路上,給離開人界的幽魂們一個指引與安慰。

『我不願自私,若妳忘了我,也罷。
  我願意祝福,若妳乘願再來,也好。
  只是,這短短的七年情緣
  叫我,如何能夠放下。』

親眼見證,一段平凡又幸福的愛戀
夫不捨妻受癌病之苦
卻又捨不得放開妻的手
妻不捨夫將獨自終老
但是死神又何嘗願意輕易放手
這一別,一如彼岸花與葉

彼岸花開千年過,落花滿地隨風墮。
一朝落盡情亦冷,不為因果只落寞。

任誰都無法預料此生情緣是長是短
亦或者你在佛前求了多久,才換來你與她的短短相戀
若不把握時間,珍惜能相處相知的時日
等待一如彼岸花葉
生生世世都無法相見
嗟嘆,又有何用?

2014年8月4日 星期一

那緹小品:羽般沉重的生命



如羽般沉重的生命
『護理師,妳有談過戀愛嗎?
病人望著我,似乎等候著她想要的答案。
我輕輕點了頭。
『戀愛很好,對嗎?』殷切的眼神,期盼著我對她傾訴愛情的美好
孩子,我該怎麼開口跟妳說,愛情是什麼模樣?
但是,這個當下,為什麼妳要這麼問我?
「那麼,妳有談過戀愛嗎?」我反問她。
她輕輕搖著頭,滿是失望與感傷的眼神映入我眼中。
『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我一定會把握機會,告訴那個男孩,我已經喜歡他三年了。』
三年!好長的時間呀。
『只可惜,我可能沒機會,也沒有時間了。』
女孩輕嘆口氣,很輕很輕的呼吸。
但是,其中的情緒,卻如此沉重。

女孩很年輕才十九歲,但是身上的癌病肆虐
讓她原本青春美麗的容顏
隱隱帶有一絲枯槁的氣息
這時候的他,正和死神賽跑
但是贏也不算贏
因為,過一天算一天
輸了,就是全盤皆輸
在她身上,我見到錯過、失落、嘆息
我們是不是該相信愛,放下對愛的問號和心碎
那麼就可以找到forever的幸福?
『也許自從相信的那一刻起,就是愛的開始。』

這年輕孩子教會了我這麼件事
人在長大了之後,就算什麼都給得起,
卻怕受傷、怕淪陷,只能來回地算計取捨。
以前,覺得那最開闊的天空,
如今都成了在愛之前,那膽小的理由。
不再勇敢的人們,都成了愛裡的刺蝟。
愛不會讓妳突然增生勇氣、長出翅膀,
而是讓妳找回那個願意相信的自己。
相信會有那麼一天、有那麼一個人,
帶領妳抵達愛情的彼岸,找到完整的自己。